Chapter 1: “我知道你在。”#

1

天空静止，星辰倒映在夜神之国的大河上。

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水中浮现。

少年缓慢睁开眼睛，像是刚从另一个生命的尽头醒来。

恍惚间记不起自己是谁，只记得：

“风从北边吹来……我曾踏上过那片流淌着色彩的土地。”

他伸手抓起自己的神之眼，灰暗的，不属于任何元素。

或者说，他全身上下都灰暗着，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透明。

然而他却感觉到自己的灵魂……如火焰一般鲜活。

他在静寂中听见一个声音，那不是别人的低语，是自己的声音：

“如果我不该存在，那是谁在替我呼吸？”

2

他被头顶树梢上滴落的雨滴再次点醒。

“水……水？”他伸出手，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肉身。

鲜活的、有色彩的、不再透明的肉身。

记忆中各种各样的虚幻感受突然开始变得真切起来。

原来所谓流淌着的色彩，映入眼帘是这样的感受。

原来……水的触感是这样的，树的气息是这样的……还有自由的风，原来风的声音，也是这样迷人。

自己的心跳……自己的体温……自己的呼吸……

对于一个终于对那些模糊的概念有了切身的真实感受的人，一切都无比新鲜。

3

但随之而来的是所有记忆飞快，如潮水般飞快，飞快地涌向他的脑海。与前半生一般长的映影，裹挟着影像中所有的感受，疼痛、快慰、寒冷、温暖……以无限大的速度在他脑海中放映着。

尤其鲜明的是……那时那只魔兽利爪从他背后穿胸而过那种疼痛至极的感觉。它几乎盖过其他一切美好的体验，逼得少年双目无神地盯着远方。无法呼吸。

无法呼吸。仿佛前胸后背被一股无限大的力量夹持着。

只剩下滚烫而沉闷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跳。

以及……腿侧原本仍旧灰暗的宝石闪耀出的翠色和上面凝结出的心形纹路。

4

闪过的所有记忆停留在“今夜在住宅的小床上合上双眼”的那一刻。

回过神来，惊魂未定的他大口地喘息着求之不得的新鲜空气。

直到在那棵树下感受到自己身体冷静下来，甚至有寒意的侵袭，少年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找个地方庇护。

少年看向天空，只看到一轮圆月高高挂于天穹之上。

他起身，在这片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没有龙伙伴的帮助，暂时没法使用记忆中已无数次使用过的，早已谙熟于心的钩索。但有了神之眼的庇护，原本有些疲乏的身体也轻巧了起来。

但摆在他面前的问题，是他究竟该去往何方……

5

“所有记忆都在我身上重现……

那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，自己该往哪里走，才能与他相逢呢？”

今后的几天里，为了不打扰到基尼奇的生活，又不错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切，少年总是藏在暗处看着基尼奇的一举一动。偶尔在基尼奇遇到困难的时候悄悄施以援手。

所谓“只有受害者，才能完成完美的犯罪。”。基尼奇虽然明显感觉到最近的委托干起来都比以往来得要轻松太多，但他只好归因于自己功力又有长进，抑或是对手实在是过于逊色。

但即使总是暗中帮助，他一时半会仍不敢面对面前这个“真正的”基尼奇。

他仍不知道，自己究竟应该以何种身份存在这个世界上？自己和他究竟应该是什么关系？自己接下来又究竟应该怎么做？

越想越乱，少年一天又一天地拖延着正式与“真正的”基尼奇会面的时间。

6

但两人都不知道，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接触中，他们之间的联结正日渐深刻……

直到那一天。

少年如往常一样躲藏着观察基尼奇执行委托，如往常一样于暗中协助。

但这一次，基尼奇捕到猎物并交付之后，少年似乎听见了心中响起一个声音：

——“好累啊。找个借口关住阿乔，然后去部族外、彩石顶的崖边吹吹风吧。”

并不是自己的念头。

聪明的少年一瞬间便明白了，那是谁的声音。

这是一封邀请吗？

还是说——终于到了，为这份存在，付出代价的时候了？

7

基尼奇站在崖边，风卷起他衣角的边缘。

他没有回头，只轻声说了一句：

“出来吧，我知道你在。”

声音落地的一瞬间，另一个他从石后走了出来。

与自己相同的猎人素养，没有脚步声。

但内心却非常强烈地感受到，有另一个呼吸，悄然靠近。

基尼奇转过身，映入眼帘的是一模一样的面容、发色、眼神，乃至……一切可观察特征上都与自己毫无二致。

或许因为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，抑或是出于猎手的职业素养，即使是这样，基尼奇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。

两个自己对视着，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。

Chapter 2: “我听得到。”#

8

“你是说，那次巡夜者战争。”

基尼奇看着面前的少年，陷入了沉思。

“我记得当时阿乔告诉我，那次，受魔物穿心一击后濒死的我，又奇迹般地站了起来，为所有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。

从我失去意识到在圣火竞技场的还魂诗中醒来那段时间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最近感觉到接到的委托都异常轻松，看来不是我的错觉。我没猜错的话，你的出现——应该说，你的实体的出现—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？”

少年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点头。

9

基尼奇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深邃模样，他托着腮平静地望着眼前之人。

而被注视着的少年仍然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，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在不断互相较劲。

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面对这一切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应该活着。或许自己的存在会为面前这位“真正的”、大家熟知的基尼奇带来困扰……

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存在。或许即便自己像这样突然出现在这片土地上，也理应藏得好好的，或许还有机会与现在面前之人相安无事。
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

像现在这样……要容许自己的存在，基尼奇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？自己又该如何偿还呢？

10

“在想些什么？

今天你听着我的心声才找到这里来，同样我也能听到你心底的呢喃。

声音太小，有些模糊。无妨，我能猜出你的心思。

我对你并无敌意。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便是。”

并不算是做出了让步，但更算不上是刻薄的语言。

基尼奇知道，面前的少年既然承载着自己的所有记忆，又与自己有这样深刻的联结，思维也自然会和自己如出一辙。

基尼奇深知自己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，单纯地渴望摩拉了。但即便如此，他依然很少去想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问题，“自己到底算不算拥有所谓「美德」“之类。

如今面前的少年陷入了如此深思，并不寻常。

更别说……自己感受到面前少年的心声是那样忐忑不安，甚至可以读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，和一种无法化解的不甘。

11

愧疚。因为少年贪恋这种拥有肉体，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。即使他知道会有代价。

还是那一次巡夜者战争。基尼奇凭着极度强烈的胜利愿望得到了神明的注视。

而这份注视除了凝结成他身上的神之眼，还在夜神之国的领土上再造了一份基尼奇的灵魂。

神明的注视以及这份灵魂的力量，带领基尼奇取得了最终的胜利。

之后还魂诗让所有参战的英雄们凯旋，却让那份再造的灵魂就这样孤零零地留在了夜神之国。

「他」日日夜夜回味着那场战斗，那是「他」唯一的切身经历。但……也仅仅只是纯粹的战斗而已，没有任何多余的体验。

就连自己诞生前，“真正的”基尼奇所承受的穿心之痛他也没来得及感受到，就脱离出来成了毫无感知的孤魂。

「他」日日夜夜向往着能有一天……自己能完整地感受到这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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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甘。因为这一切实在来之不易。他已经为这一切付出了太多的代价。

每时每刻基尼奇的所有记忆就像元素能量进入身体一样直接进入「他」的记忆。带不来任何感受，一切都只是褪淡的余忆。

无论「他」再怎么想要感受那些时刻，再怎么想要抓住那些细节，也全都是徒劳无功。

直到那一天，那一天「他」终于也获得了神明的注视，以肉身出现在这个世界，神之眼也因此而亮起。

那一天「他」终于也感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盼望着想感受到的一切。

那一天「他」终于也鲜活地活在了这个世界上。

那一天「他」终于从那种毫无感受的空洞痛苦中解脱出来。

这种痛苦……现在的「他」宁愿无数次经历在「他」的肉体诞生之时，记忆片段中的一切感受瞬间强加于身上的感觉。

如此强烈而持久的念念不忘，终于让回应降临，愿望实现。而自己……自己这么快又要失去这一切了吗？

13

愧疚和不甘就这样在心头打转，一直顺着呼吸转到酸楚的鼻尖，然后是湿润的眼眶。

然后是一滴落在彩色地面上晶莹剔透的泪。

这么多天一直在暗中帮助，面前的少年，虽然是不请自来，即使不论任何感情，功利地说，也算是自己的战友。

即使是从来都只顾度量代价，而忽视激励与抚慰的基尼奇，看到战友流泪，心里也很不是滋味。

何况……自己还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波涛汹涌。

14

“基尼奇……”沉默良久的少年终于暂时保管好堆积的情绪，“我……”

他想问自己能不能留在他身边，即使只是像之前那样做一个旁观者，偶尔在战斗中悄悄帮忙。

他不想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，至少在他用自己的眼睛看过所有回忆中想见的景观和人物之前。

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，而是强装镇定，改口说：“我听从你的处置。”

倘若面对的是其他人，或许这番改口能够让人相信这是他的本意。

可惜，面对他的是已经与自己联结在一起的对方。

“我听得到。”基尼奇的声音也柔和下来，“你想留在我身边。”

“如果你想让我离开你和你所熟……”

“不。我同意了。暂时不适合加入，但你可以继续旁观我的生活，如果你能接受只能旁观所产生的代价的话。

不过，我应该叫你什么呢？”

少年确实没有想过给自己取一个名字。他的目光投向远方，又收回到基尼奇身上。

“或许，作为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的交换……

我希望由你来赋予我名字。”

“那从今以后，你就叫诺柯吧。‘诺言’的‘诺’，‘琼柯’的‘柯’。”

“诺柯……嗯，我记住了。”

“要去任何别处看看，请自便。但请注意不要引人目光。如果想见我的话，在心里呼唤我吧。

我听得到。”